刘师傅那声“林老师”喊出口,宋德海厂里的危机就算彻底解除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允宁终于能够静下心来。
    他把自己关在宋德海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专心打磨那篇关于“非局域声子赝势近似”的论文。
    从实验数据的重新整理,到理论模型的每一个推导细节,再到那个最重要的“热点分裂”预测,他都逐字逐句地反复推敲。
    当他在文档末尾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论文标题,他思虑再三,定为??《声子输运中的非局域热效应:一个自治平均场理论及实验验证》。
    他知道,这篇文章一旦投出,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是他作为一名独立研究者,向整个物理学界发出的第一声宣告。
    忙完论文,他也没闲着。
    他将这段时间开发的几个新模块进行了整理和优化,将整个Aether软件进行了升级。
    【Aether v2.0更新日志】
    【核心】光谱反演模块:内核重构,提升对非对称线型与强背景噪声的处理能力。
    【新增】Aether_XRD:X射线衍射分析模块,集成物相识别与晶格参数精修。
    【新增】Aether_ML:机器学习模块,内置物理信息神经网络(PINN)框架。
    【新增】Aether_Chrono : 时序信号分析模块,集成循环神经网络(RNN/LSTM)与隐马尔可夫模型(HMM)解码器。
    【新增】Aether_Phonon :声子输运理论模块,内置非局域声子赝势近似(NPA)求解器。
    更新包上传到开源社区之后,社区论坛很快就被各种评论刷爆了。
    [ID: Caltech_Phys_postdoc】:上帝!Aether_ML简直是为我们实验狗量身定做的!我用它处理了一组搁置了半年的催化剂数据,五分钟就找到了最优的反应条件!开发者是神吗?!
    [ID: MIT_Quantum_Lab】:Aether_Chrono的解码思路太惊人了!我们正在尝试用它来分析量子比特的退相干信号,如果可行,这将是量子纠错领域的一大步!
    [ID: SolidStateTheorist】:最新的声子输运模块......我粗略看了一下理论部分......我的天,这个非局域赝势的构建方法,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看着这些来自世界各地顶级研究机构的留言,林允宁平静地关上了论坛。
    名声只是副产品,解决问题本身,才更有趣。
    接下来,是更现实的问题??
    申请大学。
    在春江七中教务处的帮助下,成绩单和在读证明很快就准备妥当,并翻译成了中英双语。
    他的SAT和托福成绩,也已经由考试中心寄出。
    托福660,SAT2380,都是接近满分的成绩,至少在标准化考试这一项上,他满足任何学校的录取条件。
    另外,韩至渊、宋胤乾,甚至远在苏黎世的里希特教授,都先后向他申请的学校寄出了独立的推荐信。
    按照惯例,林允宁是不知道推荐信上的内容的,但他相信,三位教授至少都会实事求是地写明他在科研领域的贡献。
    这就足够了。
    除此之外,他还有物理竞赛华夏国第一名和Aether开源项目负责人的履历,以及一长串足以让任何招生官瞠目结舌的论文列表。
    最终,他只申请了芝加哥地区的三所学校:芝加哥大学、西北大学,以及作为保底的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
    他知道,录取通知书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美国大学录取的底层逻辑,不是看你考试有多厉害,而是从申请文书中评估你未来成功的可能性。
    而他,早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学术能力,和未来成为顶尖科学家的潜力。
    唯一的悬念,是奖学金。
    毕竟,那是要学校拿出真金白银的。
    除夕前两天,宋德海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奥迪A6,来到了林允宁家楼下。
    他手里拎着两条中华烟和几样包装精美的补品。
    另一只手,则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老林,小苏,我来看看你们。”
    宋德海嗓门洪亮,一进门就热情地打招呼。
    “哎呀,老宋,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苏静连忙上前,递上了拖鞋。
    一番寒暄后,宋德海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到了茶几上,推向林建国。
    “老林,弟妹,这是我一点心意,给允宁的,你们务必得收下。”
    林建国和苏静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宋德海也没卖关子,把林允宁如何帮他解决德国进口设备难题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林建国看了一眼那厚实的纸袋,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老宋你这是干什么!允宁就是你亲侄子,顺手帮个忙是应该的。”
    “这哪是小忙!”
    宋德海的嗓门大了起来,“允宁这次,是救了我整个厂子!德国人张口就要五万欧元,还不算我生产线停工和违约金的损失,里外里至少两百万!允宁几下就给解决了!这点钱,跟允宁的本事比,算个屁!”
    林建国和苏静听得一愣一愣的。
    两......两百万?
    两人被这个数字砸得有点懵。
    他们知道儿子这段时间用功,不光学习拿了奖,还上了电视。
    但这些概念都有些模糊。
    直到此刻,当“两百万”这个数字从宋德海嘴里说出来时,他们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儿子掌握的“知识”,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宋德海见状,干脆把纸袋子塞到林建国怀里,脸都涨红了。
    “老林,我知道你们家条件也不错。但允宁马上要出国,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这钱你们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宋德海!”
    宋德海是真的急眼了,态度坚决。
    林建国和苏静见他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推辞不过,只好把钱收了下来。
    宋德海走后,夫妻俩关上房门,打开了牛皮纸袋。
    一沓沓崭新的红色钞票整齐地码在里面。
    苏静拿起一沓,手指有些颤抖地数着:“一、二、三......十。一沓一万,这......这得有十几万吧?”
    “十五沓,十五万。”
    林建国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都带着一丝恍惚,“够我一年的工资了。”
    苏静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墙上林允宁和沈知夏的照片上,忽然眼圈就红了:
    “咱儿子......真出息了。”
    可事情还没完。
    第二天,张国伟也代表春江七中送来了五万块奖金,奖励林允宁在联考和物理竞赛中为学校争光。
    并承诺,只要他高考取得优异成绩,或者在国际奥赛上拿到金牌,学校还有重奖。
    等张国伟走后,林建国看着桌上的钱和礼品,掐灭了烟头,对苏静感慨道:
    “我以前老觉得,读书好,以后就是找个好工作,拿死工资。现在我算明白了......这哪是读书,这是在印钱啊。”
    春节就在这种热闹又带着点不真实的气氛中到来了。
    窗外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电视里放着赵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说事儿》。
    林允宁难得地彻底放松下来,陪着父母贴春联、看春晚,享受着重生以来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这段时间没人打扰,只有陈正平发来一条短信,告诉他从上海到洛杉矶的机票已经买好。
    正月初十,浦东机场见。
    戈登会议,近在眼前。
    临行前一天,林允宁正在房间里整理行李,手机忽然收到一条短信。
    是秦雅。
    【林允宁,有空吗?我有个好消息,想当面告诉你。】
    县城的饮马公园,湖边。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洒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
    秦雅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站在一棵柳树下,看到林允宁,眼睛亮了一下。
    她的齐耳短发修剪得很利落,人也站得笔直,曾经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自卑和怯懦,已经被一种从容的自信所取代。
    “恭喜你啊,进了国家队,还发了好多厉害的论文,我在预印本网站搜过了,很多都看不懂。’
    秦雅先开了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也有好消息告诉我?”
    林允宁笑着问。
    “嗯!”秦雅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我接到了金陵大学的通知,通过了强化部的提前招生考试,只要高考过一本线,就可以直接入学了。”
    “金大强化部?那很厉害了。
    林允宁由衷地为她高兴。
    “本来......张老师说希望我考虑一下,我的分数能冲击燕大或者清北的。
    秦雅补充了一句,“但我想了想,金陵离家近,我可以照顾我妈。而且在强化部,能很早就接触科研,不一定比去燕大差。”
    “当然不是。”秦雅的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化生类的强化部,”她补充道,“虽然我的分数有希望去燕大,但我想了想,金大离家近,方便照顾我妈。而且强化部能更早接触科研,不比去燕大差。”
    她看着林允宁,眼神里是真诚的感激:“其实,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未来该做什么。是你......你就像一扇窗,让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大。谢谢你。
    林允宁笑了笑:
    “是你自己努力。”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一时间有些沉默。
    秦雅的目光,落在了林允宁手腕上那个已经有些旧了的运动护腕上,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亮起。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
    她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装得很用心的礼品袋。
    “这个......送给你。”
    她从袋子里拿出的,是一条灰色的男士围巾,针脚不算特别工整,但看得出织得很用心。
    “你明天就要去美国开会了,”
    女孩的脸颊在冬日的寒风中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害羞。
    她上前一步,微微踮起脚,将那条还带着体温的围巾,轻轻地围在了林允宁的脖子上。
    “我听说,芝加哥又叫做“风城”。风很大,冬天特别冷。戴上这个,就不会冷了。”
    柔软的羊毛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林允宁低头看着女孩明亮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他自然明白秦雅的心意,但他很快就要离开,去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不能给她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笑着,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
    “谢谢你,围巾很暖和。不过,我不是去芝加哥,这次开会的地方是加州南部的文图拉,那里一年四季都很暖和。”
    女孩的动作停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她慢慢放下手,退后一步,脸上没有失落,反而也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但是,”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冬夜的星星,“你总归会去芝加哥的,不是么?”
    告别了秦雅,林允宁回到家里。
    他和父母吃了最后一顿团圆饭,听着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了就打电话”。
    第二天一早,他背上电脑包,拉着行李箱,在父母不舍的目光中,再次踏上了前往金陵的汽车。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去参加一场会议。
    这是他作为一名真正的学者,第一次踏上国际舞台的成人礼。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