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宁推开计算工作间的门时,陈正平正对着屏幕发呆,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他的那台工作站上,显示着arXiv的页面,几行最新的评论还挂在那里。
    “师兄,电话里不是挺开心的吗?发生什么事了?”
    林允宁走过去,问了一句,顺手把从食堂带的包子放在他桌上。
    陈正平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疲惫。
    他指了指屏幕,声音沙哑:
    “你自己看。”
    林允宁凑过去,看到了乌萨尔刚挂出来的第二篇Comment。
    他快速扫了一遍,当看到“局域近藤共振”这几个词时,眉头不由得挑了一下。
    “他还真能编。”
    “和你说的一样,只不过他没有明着质疑我们,而是要把水搅浑。”
    陈正平的声音带着一丝恼火,“你看下面的评论,已经有人信了。’
    屏幕下方的评论区,新的讨论已经有好几条了:
    【评论A:等等,近藤效应?这也有可能啊!强关联物理掺和进来,事情就复杂了。碱金属原子吸附在石墨烯上,形成局域磁矩,与传导电子发生近藤散射......这个物理图像是说得通的。】
    【评论B:现在好玩了,两个理论打擂台,就看谁能拿出更强的证据了。】
    【评论C:乌萨尔的模型虽然粗糙,但至少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在没有明确的实验排除之前,韩的理论也不能说是最终答案。】
    陈正平看着这些评论,感觉血压又上来了:
    “你看,乌萨尔成功了。他把一个本来清晰的对错问题,变成了一个谁也说不清的烂摊子。”
    林允宁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完了所有内容。
    “别慌,”
    他拍了拍陈正平的肩膀,“他那个模型,很明显就是个拍脑袋想出来的唯象理论,连个像样的计算都没有。
    “马普所的施密特教授已经开始准备实验了,用不了几天就能出结果。
    “只要实验结果符合我们的预测,就说明我们的理论是对的。他的那些说法没有实验支持,不攻自破。’
    陈正平却依旧开心不起来。
    他揉了揉眉心,说出了另一件更让他头疼的事。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调出另一个计算任务的界面,上面一个预估时间的数字,长得让人绝望,“绘制完整相图的算法我已经做好了,也让顾念真帮忙优化了并行计算的框架。但刚刚提交到物理系的计算集群上试了一下......你看这个预估时间。
    林允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屏幕上显示着:
    【预计完成时间:约988天】。
    “一千天......接近三年。”
    陈正平的声音里透着无力感,“这个速度,根本不现实。等我们算完,我博士都毕业了。”
    林允宁对计算硬件了解不多,下意识地问:
    “韩老师不是说申请超算吗?”
    陈正平摇了摇头,苦笑道:
    “申请了,但超算也不是万能的。就算能快一个数量级,也得两三个月。这两个月里,足够乌萨尔再想出十个八个新花样来恶心我们了。”
    这是纯粹算力的极限。
    想要绘制高精度的相图,除了一个点一个点地去硬算,林允宁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
    他只能拍了拍陈正平的肩膀。
    “别急,先等施密特教授的结果。韩老师不是说了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回到宿舍,已经接近中午。
    熬了一夜,林允宁感觉眼皮都在打架。
    正好是周末,集训队放假,他冲了个热水澡,准备好好睡一觉。
    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脑子里反复出现各种画面。
    一会儿是AFM悬臂梁在那片噪声里疯狂抖动的曲线;
    一会儿是超算集群屏幕上跳出的红色报错代码;
    紧接着画面一转,又梦见沈知夏在大雪里打来电话,哭着说一个人在美国太孤单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
    索性不睡了。
    林允宁下了床,穿着睡衣,坐到电脑前,却发现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高熵合金的项目已经完结,石墨烯的项目暂时告一段落,雅努斯计划又陷入了困境。
    他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扫过桌面,落在一个蓝色的U盘上。
    那是里希特教授拷贝给他的,里面装着关于随机电报噪声(RTN)的实验数据。
    “随机电报噪声......”
    林允宁念叨着,随手把U盘插进电脑,将数据导入。
    屏幕上,那条毫无规律,上下跳动的曲线再次出现。
    既然自己的课题卡住了,不如帮别人解决点问题换换脑子。
    他首先想起了刚刚在高合金“三色灯”项目中获得成功的物理信息神经网络(PINN)。
    既然PINN能从静态的XRD图谱中识别出“好”与“坏”的模式,那它能不能从这条动态的时间曲线里,也找出隐藏的规律?
    说干就干。
    林允宁来了兴致。
    他立刻动手,将PINN的经验直接迁移过来,搭建了一个基于卷积神经网络(CNN)的Aether新模块。
    他打算让模型像识别一张图片一样,从RTN信号的波形中“看”出隐藏的模式。
    他设定好网络结构,将信号切分成一个个小的时间窗口,把每个窗口的波形当作一张“图片”,输入到CNN模型里进行训练。
    电脑的风扇开始嗡鸣,模型在庞大的数据中学习。
    一个小时后,训练结束。
    屏幕上弹出了最终的分类准确率??63.7%。
    这个结果,比闭着眼睛扔硬币稍好一些,但是没什么实际意义。
    林允宁盯着那个数字,倒是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得出正确结论,里希特教授也不会特意跑过来,求助于Aether了。
    思考了一会儿,林允宁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里。
    他之前的成功,无论是处理X射线衍射(XRD)图谱还是材料相区分类,都是在处理静态的“空间模式”。
    一张XRD图谱,你从左往右看,和从右往左看,信息量是一样的。
    但RTN信号,是一个动态的“时间序列”。
    信号在下一秒会跳到高电平还是低电平,和它前几秒的状态紧密相关。
    换句话说,这个系统,拥有“记忆”。
    他刚才搭建的那个CNN模型,就像一个只会看静态照片的机器人,它能认出每一帧画面,却无法理解这些画面连在一起,是一段有前后剧情的电影。
    这次失败,让他深刻地认识到,要解决时序问题,单纯的卷积神经网络模型是不够用的。
    “这个信号的关键,不在于某一刻的‘形状”,而在于从一个形状到下一个形状的‘演化'过程。
    “我需要一个能理解‘时间’的机器。”
    林允宁喃喃自语。
    就在他对着屏幕苦思冥想时,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许嘉诚和周衍推着杜德彪的轮椅走了进来,杜德彪手里还拎着一大袋零食。
    “我靠,林神仙,你这是要修仙飞升啊?大周末的,还在拼命呢?”
    许嘉诚咋咋呼呼地喊道,“走走走,别搞了,再搞下去你人就傻了。跟我们去网吧放松一下。”
    "pxg......pxxgne?"
    林允宁有点没反应过来。
    “对啊。”
    杜德彪从袋子里掏出一瓶冰红茶递给他,说道,“最近新出的那个《魔......魔兽世界》,贼......贼好玩!咱们一起去......去下副本吧。”
    “是啊林神仙,你天天不是看书就是搞科研,脑子不累吗?”
    许嘉诚不由分说地从衣架上取下他的外套,“就当陪彪子这个伤残人士娱乐一下了,走吧!”
    林允宁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个毫无进展的模型,又看了看三人期待的眼神,感到盛情难却。
    自己也确实卡在课题上,出去换换脑子也好。
    “行吧。”
    他点了点头,关上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