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国家集训队的报到日。
    金陵大学,南苑宿舍区。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懒洋洋地铺在汉口路古朴的牌坊上。
    校园里,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允宁背着那个塞满了大部头英文书的单肩包,在接待老师的带领下,找到了301宿舍。
    宿舍是标准的上床下桌四人间,米黄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家具,还有一个带着独立卫浴的阳台,比他之前在金大住的临时宿舍好了不少。
    此时宿舍里其他人还没有来,林允宁随便挑了个靠窗的空位,把包往桌上一扔,便迫不及待地拿出那台IBM X40。
    他给苏黎世联邦理工的回信,并非只是为了赢得一场学术辩论。
    里希特教授提出的那三个问题,为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
    让Aether从一个“数据净化器”,进化成一个能够主动诊断”模型缺陷”的工具。
    K-K关系的外推误差、参数耦合导致的可辨识性问题,贝叶斯框架对先验的依赖………………
    这些看似是“缺陷”的地方,反过来,也正是最容易隐藏新物理的地方。
    他要做的,就是将这些“缺陷”,转化为Aether的诊断能力。
    在耗费了150小时的模拟时长后,林允宁已经有了比较完善的解决方案。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将这些算法用C++实现。
    开机,戴上耳机,继续完善着Aether的新版本。
    他刚进入状态没多久,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林神仙!真的是你!”
    一个熟悉的声音伴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许嘉诚拖着一个硕大的新秀丽行李箱走到门口。
    他看到林允宁,眼睛瞬间就亮了,三两步冲了过来。
    “我靠,你这速度也太快了,什么时候到的?”
    他身后的周衍则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推了推眼镜,笑着打了声招呼。
    “你们俩也分这儿了?”
    林允宁摘下一只耳机,抬头看了看许嘉诚,有些意外,但也很满意。
    跟熟人当舍友,总比四个陌生人凑在一堆儿强。
    “是啊,呃,对了,我们看了省台播的节目了,你上电视帅呆了!”
    许嘉诚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挤眉弄眼地调侃:“还‘苯环为什么是六边形,林神仙,你老实交代,这段是不是你故意摆拍的?演技有点浮夸啊。”
    “滚蛋。”
    林允宁笑骂了一句,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切”
    许嘉诚撇撇嘴,随即好奇地凑到他电脑前,“又在搞什么神仙玩意儿呢?我靠,这......这是你自己写的软件?还有图形界面?”
    “一个开源项目,叫做Aether,是分析光谱数据用的,”
    林允宁轻描淡写地解释,“我用C++重构一下底层,优化性能。”
    “开......开源项目?”
    周衍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C++代码和复杂的类结构,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当我没问。”
    “其实原理也挺简单的,”
    Aether的升级进展很顺利,林允宁心情不错,难得开口解释了几句关于“鲁棒性”和“模型校准”的概念。
    许嘉诚和周衍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又回到了江东省集训队时,那段被林允宁支配的日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这已经不是降维打击了,这是跨物种交流。
    “行了行了,别说了,再说我感觉我这物理学了。”
    许嘉诚赶紧摆手,把话题拉了回来,“唉,不知道咱们第四个室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别是个闷葫芦,那这几周就没劲了。”
    话音未落,一个高高壮壮的身影,拎着一个巨大的红蓝白三色编织袋,出现在了门口。
    那编织袋被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几乎要把门框都给蹭掉一层漆。
    “哥......哥们儿,这......这是三…………………………三零幺么?”
    来人脸盘微圆,看着有几分憨厚,微微有点口吃。
    “是啊是啊,你住这儿?”
    许嘉诚连忙迎了上去。
    “对......对,”
    男生憨憨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一股浓郁的大碴子味儿扑面而来,“我......我叫杜......杜德彪,不......不是那个唱歌的杜德伟啊,你们叫......叫我彪子就行。”
    “我靠,这人说话自带包袱啊......”
    许嘉诚心里咕哝一句,立刻对这个大脸盘儿的男生有了点好感。
    “我叫许嘉诚,他叫周衍。”
    他赶紧自我介绍,刚要介绍林允宁时,杜德彪已经抢着开了口,眼睛都在放光:
    “我......我认识!林允宁嘛!金......金牌第一!没想到......没想到哥......哥们儿能跟大神一个宿舍!”
    他一边说着,一边“哐当”一声将那个硕大的编织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像机器猫一样开始往外掏东西。
    “来来来,哥........哥几个,别......别客气,尝尝我们热河的特产!”
    瓜子、花生、哈市红肠、大白兔奶糖、还有一袋子冻梨......很快堆满了桌子。
    在掏红肠的时候,他不小心带出了一本很厚的英文书,页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许嘉诚眼尖,看清了书脊上的烫金字:
    《Landau and Lifshitz: Course of Theoretical Physics》。
    “我靠,朗道?!"
    许嘉诚瞪大了,“不是,兄弟,你现在都在看这个?”
    杜德彪把书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然后说道:
    “这………………这有什么的,这次冬........冬令营,主讲四大力学,你们不......不会不知道吧。
    许嘉诚和周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敢情这宿舍里,就没一个凡人。
    “哎,对了,”
    杜德彪没在意两人的表情,一屁股坐在许嘉诚旁边,压低声音,一脸兴奋,“我刚在楼下报到处,看见一个贼漂亮的女生!长得白净,短头发,酷酷的,我瞅着眼熟,好像全国决赛的时候见过,不会也是咱们集训队的吧?”
    许嘉诚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真的假的?短发?多高?长啥样?”
    “得有一米六五吧,眼睛大大的,就......就跟那个《蓝色生死恋》里的宋慧乔似的!”
    “去啊,彪子!”
    许嘉诚一脸坏笑地怂恿,“问问人家哪个省的,要个QQ号啊!”
    周衍却冷静地推了推眼镜,问道:
    “她是不是还背着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很重的双肩包?”
    “对对对!你怎……………怎么知道?”
    杜德彪眼睛一亮。
    许嘉诚和周衍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17, "
    许嘉诚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弃吧,你说的那个,应该是卫骁。”
    “卫晓?这名字………………咋像个男的?”
    “你把她想成男的也行,”
    周衍冷静地补刀,“她全国决赛第三,关键是人家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的,听说手就能撂倒两个壮汉。就你这样的,三五个根本近不了身。”
    杜德彪嘴角抽了抽:
    “我靠,那算了,惹......惹不起。”
    宿舍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被许嘉诚夸张的笑声打破。
    杜德彪也笑了起来,倒也没在乎这事。
    他性格开朗,而且是个自来熟,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话匣子根本关不上,介绍完自己的家乡热河省,又开始天南海北的聊天,很快就跟许嘉诚和周衍打成一片。
    林允宁偶尔插几句嘴,心思却很快重新放在了Aether的升级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篮球场上传来阵阵喝彩声,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火红。
    宿舍里的三人,不知何时已经结伴去汉口路欣赏打扮得成熟漂亮的金大美女们去了。
    林允宁对此毫无察觉,他终于伸了个懒腰,完成了Aether 1.0版本的编译和调试。
    这一版的功能,远较之前强大。
    不仅用C++重构了底层算法,运行速度大幅提升,更重要的是,它集成了一套专门应对“模型缺陷”和“参数耦合”的诊断系统。
    就在林允宁准备在开源社区重新上传新版本时,手机响了。
    来电话的是陈正平。
    “林师弟,到金大了?走,请你吃饭去。”
    陈正平投出了《物理评论快报》,实现了研究生以来的夙愿,又在截止日前投出了戈登会议的论文摘要,双喜临门,心情十分不错,话语都轻快了许多。
    “谢谢师兄,我先不去了,还有点事没忙完。”
    林允宁一边动着鼠标,一边随口答复着。
    “呃......那好吧,反正你这次要在金大呆一个多月呢,有空再吃饭。
    “嗯,好”
    林允宁刚要挂电话,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师兄,你那里有没有之前失败的光谱数据,就是那种噪声特别大,或者出现异常现象解释不了的光谱?”
    “啊?”
    电话那头,陈正平愣住了。
    半晌,才传来他疑惑的声音:
    “有倒是有,你去咱们组的FTP服务器上,有一个废弃数据库'的目录,里面都是以前失败的光谱数据,绝大部分都有实验记录,只不过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没法用。你自己下载就行。
    “不过,你要那些数据干什么?”
    “多谢陈师兄,”
    林允宁笑着答道,“我想给Aether做个压力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