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林允宁的反问,张大权愣了足足三秒。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平静的学生,忽然感觉自己那五万,十万的承诺,似乎格局小了。
    “哈哈哈,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脸上的兴奋再也无法掩饰,“有志气!你要是真能给咱们春江,给咱们七中捧回一个省状元,别说十万八万,我亲自去市里,去省里给你申请最高额度的奖金!我敢保证,绝对是咱们
    江东省有史以来最高的!”
    春江七中建校五十多年,别说省状元,连一个正儿八经的县状元都没出过。
    真要是借了林允宁的光儿,出一个金牌状元,那下次县重点评选,就有希望了。
    他不再耽误林允宁的时间,亲自把两人送到门口,对张国伟郑重其事地嘱咐:
    “国伟啊,林允宁同学接下来的时间,一切以他自己的安排为准,任何课程、任何考试,他都有绝对的自主权!”
    “校长您放心!”"
    张国伟的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
    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张国伟激动得直搓手,嘴里不停念叨:
    “省状元......省状元的班主任......嘿嘿......”
    那眼神,仿佛已经看到了年底的特级教师津贴和优秀班主任奖金。
    他狠狠拍了拍林允宁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生疼。
    “好小子,给老师长脸!太长脸了!”
    林允宁被他拍得龇牙咧嘴,无奈道:
    “张老师,先别想那么多,我得跟您请个假。”
    “请假?”
    张国伟一愣,随即大手一挥,“应该的!考完成绩这么好,是该放你几天假好好放松………………”
    “不是,”
    林允宁打断他,“国家集训队后天在金陵大学开营,我要过去参加集训。另外,一月份要去美国加州开个学术会议,可能要过完年才能回来上课了。
    “去……………去美国?开......开什么会?”
    “戈登会议,一个物理学的学术会议。”
    “国际的......物理会议?”
    张国伟的嘴巴慢慢张大,搓动的双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前一秒的惊讶立刻变成了十倍的狂喜,“去!必须去!马上就去!还上什么课,纯属浪费你时间!你现在就回家收拾东西!”
    他比林允宁自己还着急,几乎是推着他往校门口走,“什么都别管,安心去!家里有任何事,学校给你解决!给咱们学校拿个国家队名额,顺便在国际上露个脸回来!”
    ......
    黄昏时分,林允宁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上满是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行人,路边的音像店大声放着周杰伦的《夜曲》。
    喧嚣的人声、车铃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嘈杂不堪。
    而林允宁的思绪,早已飘到了C++的指针和内存管理上。
    夸赞、奖金、众人的瞩目,这些外界的干扰,于他而言,都已经在上辈子经历过了。
    现在,他只想安安心心地做研究,攻克那些前沿领域中的未解之谜。
    当晚,林允宁的房间里,台灯的光圈投下一片宁静。
    他的世界,只剩下显示器上密密麻麻的代码。
    他正在用C++重写Aether的核心模块。
    Python的开发效率最高,但在性能上有着天然的瓶颈。
    想要让Aether成为一个真正能处理海量数据的工业级工具,底层的重构势在必行。
    这也是开源社区内,对他Aether的最多需求。
    指针的操作、内存的精细管理、模板元编程的巧妙运用......
    这些对于其他人来说枯燥乏味的东西,在他眼中,却如同搭建一座精密无比的建筑,充满了逻辑与结构之美。
    就在他刚刚完成一个关键的卷积函数优化时,屏幕右下角的Foxmail图标闪烁了一下。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韩至渊,但邮件标题却是一个转发标识“Fwd:”。
    林允宁点开邮件,发现这是一封来自瑞士的邮件。
    真正的发件人地址,后缀是“@phys.ethz.ch”。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
    欧洲顶尖的学术机构。
    爱因斯坦、冯诺依曼、周培源院士......
    看到这个地址,想起这一连串的名字,林允宁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邮件的正文,来自一位名叫克劳斯?冯?里希特(Klaus von Richter)的教授。
    这个名字在欧洲凝聚态物理领域,尤其是强关联电子体系方向,很有分量。
    林允宁也读过几篇他们课题组发表的论文,水平相当高。
    邮件内容礼貌而直接。
    里希特教授表示,他刚刚读完了林允宁发表在PRL上的文章,对他提出的贝叶斯反演框架非常感兴趣,认为这为处理复杂的实验光谱数据提供了一个极具潜力的新方法。
    但在客套的赞美之后,他紧接著提出了三个尖锐、精准的技术问题,每一个都直指算法最核心、也最容易被攻击的薄弱环节:
    “您的模型在应用克莱默-克若尼关系(K-K relations)时,不可避免地需要对有限频率范围外的光谱进行外推。请问您如何量化并控制这种外推所带来的系统性误差边界?”
    “在高维参数空间中,尤其是面对信噪比不高的数据时,不同物理参数之间可能存在强烈的耦合,导致‘参数可辨识性’(Identifiability)问题。您的MCMC采样器,如何有效诊断并处理这种情况?”
    “贝叶斯推断的结论,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于先验概率分布的选择?您的鲁棒性分析是否足以证明,您的物理结论并非特定‘无信息先验’选择下的人为产物?”
    林允宁一字一句地读完,非但没有感到被冒犯,眼中反而亮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前辈对晚辈的考校了。
    这是一封来自顶尖同行的战书。
    对方显然是认真研究了他的方法论,并且找到了最关键的三个“命门”。
    就在他思索如何回复时,手机响了,是韩至渊打来的。
    “邮件看到了?”
    韩至渊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看到了。”
    “里希特这个人我见过,是凝聚态物理的权威,在欧洲学界也是老派学者的代表人物,有点顽固,而且出了名的难缠,眼光毒辣,专挑软肋下手。”
    韩至渊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现在,我就是里希特,你来回答我。第一个问题,K-K关系外推,这是所有光谱分析的都避不开的问题,你怎么解决?”
    “我无法‘解决’掉这个问题,因为误差客观存在。”
    林允宁的指尖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回答得毫不迟疑,“我的思路,不是去‘消除’误差,而是用物理模型去'约束’它。
    “我会考虑用一个符合物理规律的渐进行为模型,比如德鲁德模型,来对高频部分进行建模,并通过改变模型的截止参数,来量化这种外推对最终结果不确定性的贡献。
    “我们不隐藏误差,我们量化它。”
    电话那头的韩至渊“嗯”了一声,问题却愈发犀利:
    “那么第二个问题呢?参数可辨识性!
    “你的算法在数据质量差的时候,根本分不清峰A的展宽和峰B的强度,最后给出的不过是一堆无意义的相关性,你怎么保证你所谓的‘解’不是一个数学游戏?”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一个‘解’。”
    林允宁的声音依旧平静,“这恰恰是贝叶斯框架的优点。
    “当后验分布里两个参数呈现出极强的负相关性,这本身就是一个最有价值的结论??它告诉我们,当前的数据无法将它们独立区分开。
    “我们要做的,不是强行给出一个误导性的‘最优解',而是在报告中诚实地展示它们的联合概率分布图,并明确指出它们的耦合关系。”
    “很好,”韩至渊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赞许,但他没有因此放松,“最后一个问题呢?
    “先验依赖性,这是最致命的,这是贝叶斯方法最常被攻击的一点。
    “你怎么证明你的结论,不是你拍脑袋选的某个‘无信息先验的人为产物?你怎么说服我,你的结果不是你主观臆断的结果?”
    “我用数据说服您。”
    林允宁笑了笑,“首先,进行全面的敏感性分析,展示在不同类型的无信息先验下,关键物理结论的稳定性。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用模拟数据进行交叉校准。
    “我们可以生成一万组已知‘真实答案”的模拟光谱,用我们的算法去反演,并检查我们给出的95%置信区间,是否真的在9500次左右覆盖了真实值。
    “用统计事实,来校准我们的模型,证明先验的合理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韩至渊发自内心的笑声。
    “好,非常好。你的思路比我想的还要成熟和完备。”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就按照你刚才说的这个思路,条理清晰地回复他。不用谦卑,也不用傲慢,像一个平等的合作者一样去交流。”
    “记住,允宁,学术界没有前辈晚辈,只有问题和答案。你的答案足够有力,你的地位就足够平等。”
    “明白了。”
    “对了,”
    韩至渊补充道,“后天就是集训队开营的日子,别迟到。我在金陵等你。”
    挂掉电话,林允宁打开一个新的邮件窗口。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在脑中将刚才的思路重新梳理,组织成最精准、最严谨的学术语言。
    十分钟后,他敲下了邮件的第一个单词。
    他的回复,冷静、专业,条理清晰。
    对每一个问题,他都先承认其合理性,然后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并恰到好处地引用了自己论文补充材料中的相关章节作为支撑。
    邮件的结尾,他写道:
    “......再次感谢您提出的深刻问题,这对于我们进一步完善算法框架至关重要。
    “另外,我注意到您在2003年《自然-物理上的经典工作中,对Hohenberg-Kohn定理的应用是一个非常巧妙的近似。
    “如果将这个近似替换为我方开发的Aether框架进行非微扰处理,也许能够解释您在论文图3中提到的,模型与低温区实验数据存在的那个系统性偏差。期待未来能有更深入的交流。”
    点击发送。
    他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拉开拉环,“嗤”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正浓,一个新的学术战场,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