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萨尔教授的主题报告,在一句“时间有限,请各位私下继续讨论”的结语中草草落幕。
    他甚至没有等待主持人的串场,便径直走下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面色阴沉。
    报告厅里,压抑的议论声迅速蔓延开来。
    “这……………这就完了?针对韩课题组那个学生的提问,他什么都不说?”
    “合着,他前面说了那么多,把所有计算物理学家都打成了“骗子”。就完了?”
    “太傲慢了......”
    就在这片窃窃私语中,主持人走上讲台,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非常感谢乌萨尔教授为我们带来的、充满思辨的报告。我想,关于理论与实验的关系,是物理学永恒的主题。
    “而我们今天的下一位报告人,来自华夏金陵大学的韩至渊教授,为我们带来题为《石墨烯拓扑物态的全局相图与机器学习辅助探索》的报告。希望他为我们带来一些新的视角。”
    不得不说,主办方在细节上拿捏得极准,特意将两人的报告放在了一起。
    而主持人的这番介绍词,也说得相当有水平,不动声色地将两场连续的报告,塑造成了一次对决。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后排。
    陈正平坐在座位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比投影仪风扇的嗡鸣还要响。
    “韩老师………………”
    韩至渊站起身,拍了拍紧张的陈正平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平静的林允宁,低声说:
    “记住,我们今天不辩论,只陈述事实。”
    他解开西装外套的第一颗纽扣,整了整领带,步伐沉稳地走向讲台。
    没有看任何人,包括第一排的乌萨尔。
    韩至渊在讲台前站定,没有急于打开PPT。
    他先是平静地环视了一周台下那一张张或好奇,或审视的脸,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有力:
    “在开始之前,我想引用一句艾萨克?牛顿爵士的名言????‘如果我看得更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即将展开的报告标题,“今天,我们所有的工作,同样建立在霍尔丹、凯恩和梅勒这些前辈巨人的理论基石,以及,一些勇于提出质疑的同行的‘帮助’之上。”
    这番谦逊的开场白,瞬间为他赢得了不少好感。
    报告正式开始。
    前十分钟,韩至渊平静地回顾了石墨烯拓扑物理学的发展简史,从理论的诞生到实验的初步验证,条理清晰,不疾不徐,展现了一位顶级学者深厚的学术底蕴。
    台下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常规的学术进展报告时,韩至渊按下了翻页笔。
    “但是,正如乌萨尔教授刚才提到的,理想的模型,在面对真实的、充满无序的实验世界时,往往会显得脆弱。所以,我们今天的工作,就是试图回答一个问题??我们能否为这个领域,绘制一张足够可靠的“地图'?”
    幕布上,画面切换。
    一张巨大、完整、色彩分明的三维拓扑相图,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报告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天......”
    “......这是......完整的相图?”
    “他们算出来了?!”
    毕竟,每天不停刷新arXiv的只是极少数的物理工作者,大部分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张尚未正式发表的相图。
    陈正平看着那张图,那是他和小师弟林允宁,以及顾念真奋战了无数个日夜的成果。
    此刻,当它第一次展现在全世界最顶尖的同行面前时,一股自豪感从他胸中升起。
    韩至渊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而沉稳:
    “这张相图,由我们的理论模型,在一个机器学习代理框架的引导下,通过华夏国超算中心的“神威三号”超算生成。它覆盖了从弱无序到强无序的所有区间,以及不同门电压,不同衬底。
    “它清晰地标示出在不同实验条件下,量子化的霍尔平台如何出现、消失,甚至......发生符号的翻转。
    他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巨大的地图上移动,像一位将军在沙盘前指点江山。
    台下,里希特教授、宋教授,甚至那位一直沉默的伊芙琳?里德,都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体。
    所有人都被这张图所蕴含的庞大信息量和其背后的惊人计算力所震撼。
    第一排,乌萨尔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他死死盯着那张图,似乎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韩至渊接下来的动作,才真正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诛心”。
    “当然,任何理论相图,都需要真实世界的路标来验证。”
    韩至渊的声音依旧平静,“首先,非常感谢德国马普所的施密特教授,他们严谨的独立实验,为我们这张地图提供了第一批可靠的路标。”
    幕布上,几个绿色的数据点被标记出来,与理论预测完美吻合。
    “然后,”
    韩至渊的语气顿了顿,仿佛只是顺便一提,“我们也要感谢墨尔本大学的乌萨尔教授,他们同样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位于强无序区的、极具挑战性的验证点。”
    他再次按下翻页笔。
    幕布上,一个鲜红色的十字标记,精准地落在了那张巨大相图的一个极其狭窄、颜色发生剧烈变化的“符号翻转”临界区内!
    第一排,乌萨尔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地向前倾身,仿佛想看清那个标记。
    而他身旁的几位同行,则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那一瞬间,整个报告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着幕布上那个鲜红的十字。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用对方射来的子弹,打回了对方的眉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解释”。
    这是用对方用来攻击你的武器,反过来,成为了验证你理论正确性的的铁证!
    这是一场不带一个脏字,却酣畅淋漓的智力上的“公开处刑”。
    "14"
    短暂的死寂后,全场哗然。
    “我的上帝............这简直是......将军(Checkmate)!”
    “他把乌萨尔的数据......变成了自己的证据......”
    “太狠了......这才是真正的反击!”
    陈正平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抑制住自己想要跳起来欢呼的冲动。
    韩至渊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平静地做完了最后的总结,顺便为林允宁和陈正平的海报展示预热:
    “……...更多的计算细节和实验验证,将在今晚的海报展示环节,由我的两位学生,林允宁和陈正平,为大家详细介绍。欢迎各位届时莅临,继续深入探讨。”
    他微微躬身,结束了报告。
    掌声,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
    这不是客套,这是对一项开创性工作最纯粹的敬意。
    第一排,乌萨尔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一片惨白。
    但他毕竟是成名多年的学者,没有当场失态。
    他只是沉默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在那震耳欲聋的掌声中,一言不发地起身,从侧门快步离去。
    那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