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厅的掌声渐渐平息,人群开始向自助午餐区涌动。
    韩至渊走过来,拍了拍林允宁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赏:
    “讲得很好,物理图像清晰,逻辑也自洽。别管我们,去和里德教授多聊聊,机会难得。”
    说罢,他笑着对林允宁点了点头,便和里希特教授先行离开。
    这时,里德教授也分开人群,朝着林允宁走了过来。
    “午餐时间,我们找个安静的角落聊聊,可以吗?”她问道,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
    “当然。”
    自助午餐设在酒店的露天花园,食物丰盛,甚至有专门的厨师在现场烤制龙虾。
    但几乎没有人专心享用美食,学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端着餐盘和咖啡,讨论着各种学术话题。
    里德教授端着一杯清水和一份简单的鸡肉蔬菜沙拉,领着林允宁,在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
    “你刚才提出的‘非对称声子霍尔效应’,”
    她直接切入主题,叉起一个小西红柿,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这个想法非常有趣。你是怎么想到的?”
    “只是一个不成熟的猜想。”
    林允宁一边掰着龙虾,一边回答,“我在研究一个关于界面热输运的课题时,发现了一些现有局域理论无法解释的现象。这让我开始怀疑,我们可能一直忽略了声子相互作用中的非局域性。
    说着,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arXiv网站上搜索出了自己那篇已经投给《科学》的论文预印本,将屏幕转向里德教授。
    “这是我最近的一点工作,关于用一个非局域的平均场模型,来解释界面声子输运的非线性效应。”
    里德教授接过笔记本,扶了扶眼镜,逐字逐句地阅读起来。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慢慢变得凝重,最后化为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用自洽方程来描述非局域的背景势场......这个思路,相当巧妙,避开了难以求解的积分-微分方程,用物理的方法解决物理问题,很聪明。”
    她看完了摘要和核心推导,将笔记本还给林允宁,眼神里的欣赏毫不掩饰,“这个工作......非常漂亮,也非常大胆。是对现有声子输运理论的一次重大修正。你是哪位教授的博士生?能做出这种级别的工作,你老师应该不是
    无名之辈。”
    紧跟着,她为自己的冒昧笑了笑:
    “抱歉,我很少关注作者的身份。”
    林允宁摇了摇头:
    “我是华夏金陵大学韩至渊老师的学生,不过我目前还在读高中,是业余时间在实验室做的。”
    里德教授叉起鸡胸肉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看着林允宁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沉默了五秒钟。
    “高......高中生?”
    她缓缓放下叉子,声音里是纯粹的难以置信,“你刚才提到的那些数学工具......微分几何,还有拓扑学的概念......这些不是高中课程的内容。
    “自学的。”
    林允宁的回答很平静,“花了点时间而已。”
    里德教授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她知道,那句轻描淡写的“花了点时间”,背后可能意味着数千小时的专注与努力。
    她忽然笑了,摇了摇头:
    “你这样的头脑,不应该被埋没。既然你不是博士生,那高中毕业之后,有没有兴趣来普林斯顿?我们的高等研究院,聚集了全世界最顶尖的思想,那里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里德教授相当自信,普林斯顿是美国最顶尖的大学,他们的邀请,几乎没有人会拒绝。
    几乎。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教授,”
    林允宁笑了笑,“我今年高中毕业后,确实有来美国的打算,但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只会考虑芝加哥地区的大学。我只申请了芝加哥大学、西北大学和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分校。”
    “芝加哥......”
    里德教授有些遗憾,但随即点了点头,“芝加哥大学的基础理论研究氛围很浓厚,确实很适合你。忘了西北大学吧,那虽然也是一所不错的大学,但工程气息太重,不适合纯粹的理论家。”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环视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在不远处一个正在端着餐盘,寻找座位的亚裔女教授身上。
    “劳拉!这里!这里!”
    “伊芙琳!”
    那位女教授闻声转过头,看到是里德教授,立刻走了过来。
    她约莫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气质沉静,但眼神很锐利。
    “伊芙琳,什么事?”
    她的英语带着明显的南部口音,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十分清晰。
    “劳拉,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刚刚认识的林允宁,他对芝加哥大学很感兴趣。”
    里德教授的介绍简单直接,“我想他的风格,也非常契合你们]FI研究所??基础扎实,并且有志于基础理论研究。”
    然后她又对林允宁说:
    “这位是我的好友,芝加哥大学詹姆斯?弗兰克研究所的劳拉?宋教授。宋教授是黑洞理论和广义相对论领域的专家,是当今世界上最顶尖的理论物理学家之一。”
    林允宁微微有些奇怪,研究黑洞的专家,怎么会来参加凝聚态物理的会议?
    宋教授的目光落在林允宁身上,礼貌地点了点头,接着有些歉意地对里德教授说道:
    “伊芙琳,我组里现在已经有超过十个博士生了,恐怕……………”
    她虽然话未说完,但婉拒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她内心想的是:“伊芙琳的眼光一向很高,但这孩子毕竟太年轻,恐怕只是在某个小领域有些小聪明,基础未必扎实。”
    “不......劳拉,你绝对不想错过这个天才,他才是个高中生,但已经是个很成熟的物理学家了。
    “老实说,如果不是他只考虑芝加哥的大学,我是绝对不会把他让给你的。”
    “哦?高中生?”
    劳拉?宋的眼睛微微一眯,立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知道里德的眼光有多高,能被她称为“天才”的人,绝不简单。
    三人聊了几句,宋教授很快将这场午餐,变成了一场面试。
    “林同学,很高兴认识你。听说你也是做凝聚态物理的,那你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理解‘贝里曲率’这个概念的吗?”
    “贝里曲率”,是贯穿整个石墨烯课题的重要概念。
    这个问题对于林允宁来说,有点过于简单了。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简而言之,它可以被看作是参数空间中的一种‘等效磁场’。电子在晶格中运动,即使没有外磁场,只要能带结构本身存在某种‘扭曲”,它的波函数相位也会发生变化,从而产生一种横向的运动。”
    “很好。”
    宋教授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很形象,虽然不是标准定义,但更容易理解。
    她转而问起了数学,“能和伊芙琳坐下交流,你的数学基础一定很好,我想《微分几何》一定难不住你,能跟我讲讲你对‘联络'和'曲率”的理解吗?”
    “《微分几何》和《拓扑学》都学完了,最近在看《黎曼几何》。
    “联络是规则,告诉我如何在弯曲的空间里‘平移’一个矢量;
    “曲率是这个规则本身的不自洽性,告诉我沿着一条闭合路径走一圈回来,矢量会偏转多少。
    林允宁的回答依旧简洁而易懂。
    就算是不懂数学的人听了,也能明白。
    这番回答让宋教授的眼神亮了。
    一个高中生能把微分几何理解到这个层次,非常罕见。
    她忍不住追问:
    “你怎么掌握这些知识的?就算是天才,也至少需要上千小时的学习。”
    林允宁平静地回答:
    “我只是有很多空闲时间罢了。”
    他脑中闪过的是系统面板上那飞速消耗的模拟时长。
    宋教授没有再追问细节,有了刚才的两个问题,和伊芙琳里德这种顶尖学者的背书,她毫不怀疑林允宁的能力。
    正当她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这孩子的底细,准备客气地结束对话时,目光却无意中拍到了桌上笔记本屏幕中的论文标题-
    “声子输运中的非局域热效应,这是你的工作?”
    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林允宁点了点头。
    宋教授推了推眼镜,凑到屏幕旁,只看了一眼标题和摘要,眼神就彻底变了。
    “非局域声子赝势......你独立构建了一套新的理论?”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是的,宋教授。”
    劳拉?宋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她只是看着林允宁,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激动。
    她终于明白里德为什么会如此郑重地推荐。
    这种级别的工作,已经不是“天才”能形容的了,这已经是相当成熟的物理学家级别了!
    “林,你完成大学申请了吗?”
    “已经提交了。”
    “很好。”
    宋教授当机立断,“我会立刻联系我们学校的招生委员会,亲自说服他们录取你,并为你提供最大额度的fellowship,让你在芝加哥大学的几年,能心无旁骛地学习和从事研究工作。”
    “谢谢您,教授。”
    林允宁礼貌地道了声谢。
    “劳拉,”一旁的里德教授半开玩笑地插了一句,“说好了,人可是我先发现的。你可不能仗着离得近就截胡,普林斯顿的门随时为他敞开。”
    “那得看林自己的选择了。”劳拉?宋笑着回应,然后对林允宁说,“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你对我有什么问题么?”
    “宋教授”
    林允宁终于有机会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您是研究黑洞理论的,为什么会对凝聚态物理的会议感兴趣?”
    宋教授看了看里德教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
    她直接聊起了自己的研究方向。
    “林,我最近在思考一个问题,”
    她一边说,一边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黑洞的示意图,“黑洞的视界,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一个全息屏。我们有没有可能,在实验室里,用某种二维的凝聚态体系,比如强关联的电子气体,来模拟黑洞视界附近的量子信息
    丢失问题?”
    这是一个林允宁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但他凭借扎实的知识基础和强大的【抽象建模】天赋,很快抓住问题了核心。
    “您的意思是......用一个二维系统的熵,来模拟一个三维时空的边界?”
    “可以这么理解。”
    宋教授赞许地点头。
    “这个想法很有趣。”
    林允宁沉思片刻,“但这需要一个能同时描述强关联和拓扑序的理论框架。也许......我们可以从AdS/CFT对偶猜想入手?”
    “你对论也有研究?”
    宋教授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身体微微前倾。
    “只是看过一些科普。”
    很好
    宋教授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个课题需要一个既精通凝聚态理论,又对广义相对论有深刻理解的人来完成。我想,你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了顿说道:
    “对了,今年三月底,芝加哥大学有一个面向未来新生的开放日活动,为期一个月,但可以延长。你有没有兴趣,提前来我的实验室看看?
    “当然,所有额外的费用,都由我来承担,我们课题组的经费,还是非常充足的。
    林允宁接过那张印着“劳拉?宋,物理学教授,詹姆斯?弗兰克研究所,芝加哥大学”的名片,点了点头。
    “当然。”
    “很好。”
    宋教授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我们一言为定,三月底,海德公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