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我真的只想被贬官啊!: 第193章 归途,谋划【求推荐票,月票】
一刻钟后。
车轮碾过官道上冻得梆硬的土块,发出一阵沉闷的咯吱声。
赵顼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茶盏,目光透过随着车身晃动的窗帘缝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
王安石坐在左侧,腰杆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哪怕在御前赐座,也绝不肯让自己有一丝懈怠的模样。
赵野则随意得多,靠在右侧的软垫上,正拿着火钳,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炉子里的银炭。
“介甫。”
赵顼收回目光,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
“封赏的事情,政事堂拟得如何了?”
王安石身子微微前倾,拱手答道:“回官家,随驾出征的禁军将士,按人头记功,抚恤、赏银皆已核算完毕,名单已送呈枢密院复核。随行文官的升迁,也拟了条陈。”
说到这,王安石顿了顿,那张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色。
他看了一眼正低头拨炭的赵野,又看向赵项。
“只是......关于赵伯虎的封赏,没商议出来。’
赵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炭,放进炉子里。
赵顼眉头一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哦?”
“怎么个商议不出来法?”
王安石苦笑一声,实话实说:“功劳太大,没法赏。若是按军功,赵经略此番收复燕云,开疆拓土,便是封公也绰绰有余。但......”
“但什么?”
“但朝中争议颇大。”王安石叹了口气,“曾公亮和韩琦两位相公,坚决反对重赏。”
赵顼闻言,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反对?他们有什么理由反对?难道这燕云十六州是假的?还是那耶律挞不也是假的不成?”
王安石摇了摇头:“功绩他们是认的。他们抓住不放的,是赵经略擅自启边,未奉诏命便私自调动大军这一条。”
“韩相公说,此风不可长。若是边帅人人效仿,今日敢擅自攻辽,明日是不是就敢擅自带兵回京?”
"RE......"
王安石看了一眼赵野,声音低了几分。
“况且赵经略在燕云,废除奴隶制,纵容百姓和民兵对辽国贵族进行清算,杀戮过盛。”
“韩相公说,此乃暴秦之举,非仁义之师所为。”
“甚至有御史台的言官,已经写好了奏折,要弹劾赵经略‘杀降”、‘屠城'。”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赵野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官家,王相。”
赵野指了指车门。
“这些朝堂上的是非,臣听着头疼。要不臣先出去透透气,骑马跟在后面,您二位继续聊?”
说着,他作势欲起。
“坐下。”
赵顼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两个字。
赵野屁股刚离开软垫,闻言只能又坐了回去,无奈地耸了耸肩。
赵顼摆摆手,示意赵野不用避讳。
他转过头,看向王安石,声音变得轻缓,却透着一股果决。
“介甫,不用理会那帮他们。”
赵顼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王安石的眼睛。
“朕欲立伯虎为燕王。”
“你意下如何?”
“啪。”
炉子里的一块炭火爆裂,发出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
王安石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
事实上,在政事堂争吵得最凶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除了封王,大宋已经拿不出什么东西来酬谢这份“收复燕云”的不世之功了。
“官家。”
王安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若论功绩,封王,当之无愧。赵经略此功,比之唐之李靖、汉之卫霍,亦不遑多让。且燕云之地,本就是赵经略一手打下来的,封为燕王,名正言顺。”
赵顼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但王安石话锋一转。
“不过,官家也要做好准备。”
“韩琦、曾公亮等人反对,除了刚才说的那些理由,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赵经略的站位。”
王安石直言不讳:“在他们眼里,赵经略在河北推行新政,搞格物院,那就是变法派的急先锋,是臣的人。”
“若是让赵经略封了王,位极人臣,那这朝堂之上,便再无他们的立锥之地。”
“他们怕的不是赵野,怕的是我等彻底掌控朝局。”
“所以,他们一定会死谏。”
赵顼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死谏?”
“那就让他们谏去!”
赵顼指了指车窗外,那是北方的方向。
“他们说伯虎杀戮过盛?”
“哼,那是他们没当家不知柴米贵!”
“如果不把那些辽国的贵族、豪强给清理了,燕云十六州光是安抚、驻军,每年要花多少钱?”
“几百万贯!甚至上千万贯!”
“这钱谁出?户部出?还是让他们韩家、曾家出?”
赵顼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了几分。
“伯虎做得对!那些人大多都是吸食民脂民膏的害民之徒,杀了便杀了,不仅省了粮食,还能抄没家产充实国库,用来修路建学。”
“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他们懂个什么治国理政?”
赵顼缓了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介甫,朕意已决。”
“伯虎之功,若不封王,天下百姓怕是要指着朕的脊梁骨,说朕是个赏罚不明的小气鬼了。”
“太祖皇帝当年没能收回来的地,伯虎收回来了。朕若是连个王爵都舍不得给,以后谁还肯为大宋卖命?”
王安石闻言,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在摇晃的车厢里,郑重地行了一礼。
“臣明白。”
“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到汴京,政事堂那边,臣会去压服。”
赵项对于王安石的表态非常满意。
他点了点头,示意王安石坐下。
随后,赵顼的目光在王安石和赵野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
“介甫。”
赵顼忽然换了个话题。
“新法推行至今,弊端丛生,阻力重重,这你是知道的。”
王安石脸色一黯,点了点头。
这是他的心病。
“伯虎在河北理政。”
赵顼指了指赵野。
“他如何执行的,效果如何,你也知晓。”
“别怪以前伯虎与你为敌,在朝堂上骂过你。
“他对新法,其实是支持的。”
“你应该懂得。”
赵顼语重心长地说道:“他这人,就是个直肠子,看不得不平事。他反对的不是新法,而是新法在执行过程中出现的那些坑害百姓的乱象。”
“他只是性格如此,对事不对人。”
“所以,朕希望你们日后可以精诚合作。”
“做朕的左膀右臂。”
“可明白?”
王安石听着这番话,转头看向赵野。
那个年轻人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但眼神却清澈见底。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赵野拱手一礼。
“官家说得对。
“去岁赵伯虎敢骂官家的时候,老夫就已知晓,他是一个对事不对人的纯臣。”
“是老夫当时气量狭小,看错了人!”
说着,他对着赵野深深一拜。
“伯虎,老夫向你道歉。之前......”
赵野见状。
连忙伸手扶住王安石的手臂,打断了他的话。
“介甫公何须如此?”
赵野将王安石扶回座位,自己也坐直了身子。
“之前的那些恩怨,伯虎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官家既然已经把话挑明了,那伯虎也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跟介甫公讲讲。”
王安石看着赵野那严肃的神情,正色道:“洗耳恭听。
赵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
“介甫公,新党之中……………”
赵野顿了顿,看了一眼王安石,又看了一眼赵项。
“咳,别介意哈,我这人说话直白点。”
赵顼大手一挥,笑道:“讲!结党营私,自无不可。
王安石看着这两人,不由得有些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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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种“结党”的事情,都能直接拿出来在皇帝面前说了么?
而且皇帝还是一脸不在意,甚至有点鼓励的意思?
这君臣关系,是不是太铁了点?
赵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介甫公,新党之中,有多少是真心为国为民的君子,又有多少是看着官家支持变法,想借机升官发财的趋炎附势之辈,您心里应该有数。”
王安石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他的痛处。
他何尝不知道?
但他没人可用啊。
赵野看着王安石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您之前的难处,我理解。”
“您怕把这些人踢开了,没人干活,新法推行不下去。”
“更怕失了人心,队伍散了。”
赵野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厉起来。
“但介甫公,我敢这样说。”
“若不把这些投机倒把,借着变法名义敛财害民的小人踢出去,那新法必然破产!”
“百姓恨的不是新法,恨的是这帮打着新法旗号的贪官!”
“所以,日后我与官家,必会设法清算这些人。”
“一个不留!”
“希望介甫公到时候不要介意,更不要护短。”
王安石闻言,眉头紧锁,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
他看着赵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伯虎,话说到这份上,我知道你定有后手。”
王安石问道:“我想知道,若将这些人给清除了,那这推行新法的人就空了一半。你要用何人来填补?”
赵野笑了,笑得无比自信。
“自然有人......”
赵野指了指北方。
“去岁的新科官员,此刻正在河北历练呢。”
“他们懂得什么是民生,懂得怎么修水利,怎么种地,怎么算账。”
“还有,章子厚也汴京在考察筛选可用之官员。”
“这些人,可比您手下那些只知道拍马屁的庸才,靠谱得多。”
赵野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而且,格物院,我与官家打算等回京后,将在各路推广设立。”
“并且开办格物学堂。”
“我们要培养的,不是只会写诗作赋的才子。”
“而是懂算学、懂格物、懂律法、懂实务的专业人才。”
赵野看着王安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以后治国理政,讲究的是专业。
“儒学,为辅。”
“轰!”
王安石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神情巨震,猛地站起身,茶盏里的水泼了一手都浑然不觉。
他瞪大了眼睛,看了一眼赵野,又猛地转头看向赵顼。
儒学为辅?
这四个字,简直是在挖大宋的根!是在挖天下读书人的祖坟!
他王安石虽然变法,虽然被骂作“拗相公”,但他骨子里还是个儒家信徒,他的变法理论基础还是《周礼》。
可赵野这意思,是要把孔孟之道从神坛上拉下来,给那个什么“格物”当配角?
"......"
王安石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没想到,赵野跟皇帝两人早已谋划到了这一步。
这也太激进了!
比他王安石还要激进一百倍!
这要是传出去,全天下的读书人不得直接翻了天?
不得拿唾沫星子把皇宫给淹了?
“官家,伯虎!”
王安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事......太大了。”
“一不小心,将动摇国本,国家倾覆啊!”
“是否得从长计议?”
“如今变法未成,若再树此大敌,我等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赵野看着王安石那惊恐的模样,却是不慌不忙。
他伸手拿过一块抹布,递给王安石擦手。
“介甫公虑。”
赵野笑着说道:“这些肯定得慢慢来,温水煮青蛙嘛。
“我们又不是傻子,明天就下旨废除科举。”
“我们届时要做的首要件事,就是将格物学推广起来。”
“把它塞进科举里,占个两三成的分量。”
“让读书人知道,想当官,光学四书五经不行,还得懂点算术和物理。
“只要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慢慢加码就是了。”
“格物强国,这是目标,不可动摇。”
王安石听完这番解释,这才感觉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稍微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不是直接废除儒学,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而且把算学等实务纳入科举,这事儿其实也有前例,不算太离经叛道。
“既如此......”
王安石擦干了手上的茶渍,长叹一口气。
“只要不是要断了圣人教化,那我王安石......没有意见。”
他不得不妥协。
因为他发现,眼前的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皇帝,一个即将封王的统帅,已经达成了一种牢不可破的同盟。
他若是反对,恐怕不仅新法推行不下去,连他这个宰相的位置都坐不稳。
赵顼见王安石松口,不由得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
“介甫果然是识大体之人!”
赵顼拍了拍身边的书箧。
“介甫,等回京,朕给你看看赵伯虎写给朕的《强宋策》。
“那里面,可是详细写了怎么一步步把大宋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帝国。”
“你看过之后,定会大开眼界,明白朕与伯虎的苦心。
王安石闻言,连忙点头。
“臣遵旨。’
“臣也想拜读一下赵伯虎的大作。”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一阵失落。
曾几何时,他是官家最信任的人,是官家推行新法的唯一依靠。
可现在,他明显感觉到,赵野在官家心中的分量,已经超过了他。
而且赵野的手段、眼界、方法,似乎都比他那一套要高许多,也狠辣许多。
他看着窗外那不断倒退的风景,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萧瑟感。